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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演讲内容的核心关键词是"文化"。谈到文化,学术界流行"文化圈"或者"文化区"这么一个概念。我们看这张图,目前世界上主要有这么几大文化圈或者文化区,比如所谓"西方文化区"、"东亚文化区"……这个图会给大家带来疑惑:难道"文化圈"或者"文化区"的划分仅仅是一个地理学意义上的概念吗?显然不是。为什么呢?比如说澳大利亚,它非常接近接近南亚,可是它却被划分为"西方文化区"。更为蹊跷的是,非洲是一个完整的大陆,但是北非又和中东文化区同属一个文化区;而中非因为保持了原始部落和特征,属于另一形式的文化区;南非因为受到殖民的影响,却又被划分为"西方文化区"。这就给大家带来了很多困惑:这种文化圈的划分依据是什么呢?我们再看一张图,这是世界主要宗教的分布图,所以这两张图一比较,大家会恍然大悟,就是说:这种"文化圈"或者"文化区"的划分依据主要是依据宗教信仰形态来划分的,就是说有什么样的宗教信仰形态,那么我们就把这种同属于某种宗教信仰体系的国家、民族、或者地区统一划分为一个"文化圈"或者"文化区"。
谈到宗教,目前世界上流行有几大宗教: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还有其他具有地方特色的宗教,比如说印度教、道教、神道教、原始宗教,至于儒家学说,我个人认为应该称"儒学"而不是"儒教"。
我们就会问:形成文明生态、决定宗教之间差异性、信仰特色的文化基因是什么呢?这就是我们今天运用的一种方法论,就是把"价值感"、或者叫"价值观"、或者叫"价值取向",看做是文明生态的"原动力"--正因为"价值取向"的不同,才形成于文明的生态(而每个人与人之间行为方式的不同,也关键在于每个人的价值取向不同)。"价值感"由正向价值冲动"和"负向价值冲动"组成,正因为对各种正负价值之间的取舍、对抗才形成了一种"张力"、才决定了人的价值感(价值观)、进而产生了不同的宗教信仰形态。
我们将按照上述方法论来剖析几大文明区或者文明圈。目前世界文明存在着一个所谓的"三级结构",就是以欧美国家为主的基督教文化圈(这张教皇登基照片,教皇手里拿着一个象征着权利的金属权杖)、以中东北非国家为主的伊斯兰教文化圈(这张麦加朝圣图,天边一团圣火熊熊燃烧,这一宗教仪式每年都导致朝觐者的踩踏死亡),而随着中国的掘起,儒家文化又重新被提升为与上述基督教文明、伊斯兰教文明相提并论的一个主流文化圈(这张曲阜祭孔的照片,说明我们重新又在试图恢复儒礼、重新找回我们文化的自信)。
上述三个主要的文明圈,形成了目前世界文明的"三极结构"。当然这世界上同时还有其它的文明形态,即便是中国文化,也包含有许多形态。比如说我们有"齐鲁文化圈",有"中原文化圈",有"吴越文化圈",有"江浙文化圈",有"闽南文化圈",即使大体相同的文化圈内部也有微小的差别,所以中国人讲"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其实就是十里之间也有风俗习惯上的差异。其中最显著的就体现在对殡葬的处理上:有的地区用火葬,儒家则崇尚土葬,而西藏一些地区流行天葬--这在儒家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你怎么可以把亲人的尸体解剖喂给老鹰呢?而藏民则认为把尸体解剖送到天空,是一种圣洁的礼仪。可见不同的文明形态、风俗习惯,反映出价值取向的不同。
我们首先看基督教文明的核心价值观。这张图是哥特式教堂建筑,这其实已经在建筑美学上显示了它的特征,下面我会将它和儒家的庙堂建筑做一个比较,就会发现他们的不同。
基督教文明的核心价值取向是怎么构成的呢?基督教认为"罪惑"是人类最大的"负向价值",所以约伯说"我的罪高过我的头"、保罗说"在罪人中我是罪魁"、大卫说"在母胎内我已有了罪"……所以《圣经》里说"罪是致死的病,必须根除才可救药。罪象不止息的旋风,象不稍歇的火山,象从精神病院里逃出的狂人"……每一个基督教徒在教堂里做完祷告,最后一句话都是"上帝,感谢你赦免我的罪,求你引导我的一生,奉主耶稣的名祷告。阿们!"这张图反映了人所犯的一个最大的罪过;就是我们亲手把来拯救我们的耶稣订死在十字架上--耶酥本来是作为"基督"这么一个拯救者的形象显现的,而我们不但没有接受他传授的福音,反倒把他订在十字架上,人背离了上帝、背离了福音,这在基督教来说就是最大的罪。从价值发生上看,基督教的"罪感"更多的是偏重于人性的本质规定,在拉丁文中"罪"的含义就是"射的而不中",意味着我们的"灵魂之箭"去射向"上帝"的那个靶心、然而总是偏差射不中,就是说我们的人性天生就是偏失的、就是带着罪感来到人世的。
基督教既然念兹在兹地审视人性中的"负向价值"--罪感,它必然会提出一种"正向价值"来拯救这种罪感,所以基督教在此提出了它的"正向价值"--爱感。《圣经》说"爱是上帝的本性",作为一个合格的基督教徒"如果能彼此相爱,那么神就住在我们里面",住在我们哪里面?显然是住在我们心里面、住在我们灵魂里面。只有"爱"才能救赎"罪",如果我们走进基督教堂,就会发现迎门口的墙上都会写着三个字:信、望、爱。对于一个基督教徒来说,"没有爱就不认识上帝,因为上帝就是爱"。有罪的众生来就像迷途的羔羊;而作为传播福音的耶酥基督的使命就是把这些迷途的羔羊抱在怀里,以表达一种上帝的深情的爱--只有这种来自于上帝的爱,才能救恕众人的罪。所以"罪感"和"爱感"形成了基督教文明的核心价值观,也是西方文明发展的一个原动力。
我们再来分析伊斯兰教文明的核心价值观。伊斯兰教认为人生的最大负向价值是"恶感",《古兰经》讲"安拉造化种种善事,而魔鬼则造化种种恶事",所以《古兰经》教导穆斯林"即使你不能尽善,也要劝善,即使你不能完全戒恶,也要止恶",一个合格的穆斯林"应该以最优美的品行去对付恶劣的品行",所以伊斯兰的信徒应该是"为了人类的福利而被教化的优秀民族,你们要劝善止恶,并坚信安拉"……在这里我们发现,基督教的"罪感"和伊斯兰教的"恶感"在价值发生上已经存在微妙的差异(这种微妙的偏差可以称为"文化基因"的不同),就是说"恶感"更看重现实世界的不公正、而"罪感"更偏重于人性本质中的一种缺失性的规定。正是这样一种微妙的差异才导致两种文明生态的不同、文明的基因不同。
伊斯兰教既然对作为负向价值的"恶感"如此关注,它必然会提出一种正向价值,伊斯兰教宣传的正向价值是"义感"。"伊斯兰"在阿拉伯语中的本义就是"正义",所以《古兰经》中说"正义会指引你们步入乐园"、"不义者必在永恒的刑罚中"。一个穆斯林"除非因为正义,你们不得干犯真主的禁令而杀害一人"(当然问题是很吊诡的是:人们往往以正义的名义去杀害人,这是另外一回事)。《古兰经>教导"安拉派遣了我们,我们要从各种宗教的不义走向伊斯兰的正义",就是说其它的宗教都是邪恶的、不义的,只有伊斯兰教是正义的。所以大家看这张图片:这个年迈的穆斯林焚烧美国的国旗、撕碎布什的画像,表明伊斯兰信徒对于现实世界中的"恶"表达出一种断然的不接受、对于非正义的行为表现出一种激烈的反抗,因为他坚持的"义感","恶感"和"义感"形成了伊斯兰教一个核心的价值取向。
分析完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下面分析我们中华文明的价值取向。中华文明的内部又存在一个"小三极结构"。中华文明是由所谓的"三教"--占主流的是儒家文明(随着我们国力的强盛、民族自信心的提升,现在的小孩又开始学儒学了,比如说有的城市开办"孟母堂",小孩子们开始穿着汉服学古礼)、还有作为辅助的道教文明和佛教文明共同构成的。所谓的"三教"两千年来形成中华文明主体结构的三角形支撑。
我们分别来剖析儒、道、佛三家的核心价值取向。针对儒家文明的特征,我选了一张图,这是泰山岱庙的天贶殿("贶"是向天悔罪的意思),这是典型的中国古典建筑的宫殿样式。和我们刚才看到的哥特式基督教堂比较一下,就会发现他们在建筑美学上有很大的差异性--儒家建筑是平面的、贴近大地的;而教堂建筑是直指苍穹、离开大地的。那么这种差异性的根源(即它的价值取向)又是如何呢?
儒家指出人生的最大负向价值是"耻感"。大家看这三个猴,就是说儒家教导人"非礼勿听、非礼物视、非礼勿言",所以他们说"无耻之心,非人也",就是说如果你没有羞耻之心,你就没有资格成为一个人,"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即是说如果你这个人连无耻之心都没有,那就太糟糕了、简直就不是人了。所谓"耻之于人大矣!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也是这个意思。我们比较一下儒家的"耻感",它和基督教的"罪感"、伊斯兰教的"恶感"又有一种微妙的差异,即"耻感"更偏于一种对作为社会纲常的伦理学关注。中国人骂人,比较严重的一句话就是"你这个人太无耻了"。同样,一个基督教徒来讲没有爱心、一个穆斯林没有正义感,那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教徒;对于一个中国人来讲,如果你无耻,你就不成其为一个人、你连这个猴子都不如。
儒家正因为对于这种"耻感"的负向价值的关注,它必然要提出某种"正向价值"来作为指归。儒家建立的正向价值是"德感"--跟我们骂某人"无耻"相提并论的就是"你这个人太没德性了",我们的口头语"瞧你这德性"其实就是对对方人格的否定。所以"耻感"和"德感"构成了儒家的一种正负对抗的、二元张力的价值取向。在中国,表彰一个人最大的礼遇就是给他(她)立一个牌坊,比如孝义牌坊、贞节牌坊,以显示其道德高尚。所以儒家讲"德也者,人之所以建"(人因为有了道德、才称其为一个人);"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对于君主也同样如此;"夫子之德至大,天下莫能容"这是颜回对孔子的评价,夸赞一个人说他有"德"是最好的褒扬方法。所以儒家把"德"与"耻"两者并提作为一种价值对应关系,这和基督教、伊斯兰教又表现一种微妙的、文化基因上的差异。
下面谈道教文明的价值取向,其实我更愿意用"道家文明",因为中国的宗教(建制性的宗教)并不那么明显。大家看这张《北海真人图》,这其实反应了道家的一种价值取向。那么道家所关注的"负向价值"是什么呢?是"逝感"。他们念念不忘的是"死与生与?天地并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就是追问个体生命究竟要归根到哪里呢?对于道家来讲,"终有一死"的生命对于人来讲是一个最大的价值伤害:"人生天地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所以在道家看来,那些儒生们追求名利、大建牌坊的做法简直太搞笑了--你们的这些牌坊一千年之后,还不是照样要倒掉吗?人终究要死的,价值、意义、道德在死亡面前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正因为道家基于"生命只能被动地被时间侵蚀而毫无作为"的特别关注,他们才会哀叹:"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乎不可骤得,托遗响于悲风"……所以他会尽量延长生命的这个旅程、他们看重生命的"量"更甚于生命的"质",所以道家追求鹤发童颜,甚至与日月齐光、与天地并寿,这是他的价值取向。
道家的负向价值关注既然是"逝惑",必然要建立一种"正向价值",他所建立的正向价值就是"乐感",也可以叫"悦感"。道家认为"唯大而化之之圣人,忘我忘功忘名,超脱生死而游大道之乡,故得广大逍遥自在、快乐无穷,此岂世之拘拘小知可能知哉!"就是说你们这些世俗上的傻瓜啊!实在都太笨了,都不是高手,只有道家的人才懂得去追求这种人生极乐、一种艺术化生命,所以你看道家的人就是:拿着一个洗澡盆,门前有一个池塘,他也要躺在那个澡盆上,还自以为是在大海里作逍遥游呢!这就叫"穷乐"--再穷也要快乐,它是与天地并存、与大化同醉的一种大快乐--"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所以"乐感"就是道家的价值取向、价值追求。
分析完儒家和道家,下面谈佛教文明的核心价值观。佛教认为人生最大的负向价值是什么呢?很明显是"苦感",佛教所说人的生老病死都是苦: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一切皆苦。所以你看释迦牟尼最早没找着觉悟的窍门的时候,他就以苦行来对抗苦行。
既然我们处在一个无常的深渊、无边的苦海中,哪里才是光明的彼岸呢?所以佛教必然要提出它的一种价值主张来对抗这种"苦感",那么佛教建立的正向价值就是"寂感":"夫道者,以寂灭为体"、"生灭灭已,寂灭为乐"、"寂灭现前了无所得,是所谓涅槃空寂之理"。佛家所谓的"涅槃"就是说把我们内在燃烧的欲望熄灭掉。"涅槃"在梵文中的原义就是以"蜡烛的熄灭"来指代这种人生境界。当然大乘佛教又提出了我称为"悲感"的价值主张,就是"普度众生"的主张,那是另外的一个课题。但是根本佛法(或者叫原始佛法),的最大价值取向就是"寂感"。
我们刚才把世界主要的文明形态的核心价值观做了一个比较,得出这么一个表:基督教的负向价值观是"罪感",它建立的正向价值观是"爱感",所以我们称其为"爱感文化";伊斯兰教的负向价值观是"恶感",它建立的正向价值观是"义感",这种张力使它衍变成为"义感文化";儒家则在"耻感"和"德感"之间建构自己的价值取向,我们称之为"德感文化"。道教(我这里把目前存在的原始宗教大而化之笼统称为道教,因为它最接近于生命的原始形态)的二元价值张力体现为"逝感"和"乐感",所以姑且称之为"乐感文化";佛教与印度教、耆那教的价值取向基本相同,其价值张力表现为"苦感"和"寂感",我们称其为"寂感文化"。上述五种主要文明生态,就是世界主要文化圈的文化基因图谱,正是文化基因的不同、文化价值取向的不同,才导致了文明生态的千差万别。
我们试着举一个例子就可以知道:小小的一个价值取向的不同,如何导致了一个大大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的不同。比如说杨白劳被黄世仁追债,大年三十奄奄一息挺在街头,那么一个基督教徒就会把衣服解开,把冰冷的杨白劳抱在怀里说:你要相信这个世界还有上帝的爱的,我要以我的温暖来暖化你人生的荒凉……所以基督教体现的是一种爱感文化的特质;假若一个穆斯林经过,了解到是黄世仁把杨白劳给逼成这样的,于是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黄世仁家莫名其妙燃起了熊熊烈火……因为伊斯兰教追求的是一种社会正义感;假如一个儒生看到了这一幕就会说:这怎么能行呢?怎么能暴尸街头呢?赶紧从腰里拿出拿两吊钱,打发棺材店的伙计给杨白劳买一口薄皮棺材、放在其脚下,这叫"入土为安"……于是杨白劳看到脚底下的薄皮棺材就被活活吓死了,但是施舍者却得到了"大善人"的称号,因为他追求的是一种群体价值的、符合大众纲常的伦理道德;假如一个道士过来了,就会对着杨白劳演说:你看你这一辈子劳碌奔命有什么用呢?赶紧跟着我修道,白日飞升、鸡犬升天吧!从此不再受这大化烘炉的煎熬。然而一看杨白劳救不活了,道士也便飘走了……;又假如一个佛教徒看到了,就会对旁观的大众说:杨白劳前世一定没做什么好事,于是沦落成这样了,大家都来看看啊,此世你一定要积德行善,下辈才能投胎到富贵人家而不会托生为杨白劳……当然上述描绘这可能对我们的宗教徒有点不恭敬的地方,我要说的主要意思是:正因为各类宗教信徒的价值取向的细微差别,才导致了思维方式、行为方式竟然会如此的不同。
我们分析完世界主要文明生态的价值取向的比较,再来看它们之间的文化衍生形态、文明冲突的结果会有什么样的规律。我在这里借助了中国传统哲学的一种思维叫"五行思维"。金、木、水、火、土"五行"作为组成世界的基本元素、基本力量,其相生相克的关系组合而推动万事万物的发展演变,是中国思维的"元结构",实质也是中国人的心灵结构。两千多年前,世界主要的文明源头都在试图寻找这个世界究竟由什么基础元素组成的?比如说古希腊,它认为万事万物都是由"原子"这单一元素组成;而印度则认为是地、火、水、风四大元素组成了世界(所以佛教讲"四大皆空",就是说这四大元素全部是空的、所以一切事物当然也是空的)。中国古人的智慧就在于我们不但找到了五种元素,而且把这五种元素之间组成了一种紧密的、相生相克的深刻的关系,它们之间的关系的组合,进而形成不同的力量,从而推动万事万物的发展衍变。
五行的相生相克关系的组合是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与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我们作一个数理推理就知道:至少得要五种元素才能组成事物的相生相克的关系,这就是中国智慧的高明之处。而恰恰是"五行思维"的发展,才使得中国从宗教崇拜的蛮荒中脱离出来。因为中国殷商还处于多神教时代,五行思维的成熟,使得中国人一下子是从多神教生态跃进到人文生态,"以人文化成天下"的基本精神也恰恰是中华文明没有断绝的文化基因,而两千多年前其他文明仍处在从"多神教"到"一神教"的衍变过程。
运用"五行"这一中国思维的元结构,来比附一个刚才我们所做的五大文明生态,就会发生一个很奇妙的现象,比如说儒家文化的表征是什么呢?我们以"土"来表示(当然你也可以以A、B、C、D、E来表示,但是,既然老祖宗给了我们五行思维,我们就以五行思维,来做一个比较),所以儒家讲"有土斯有民"、"君,履后土而戴皇天"、"土者,万物之所资生也"……中国是崇拜黄土的民族,中国的人文始祖叫黄帝("有土德之瑞,故号黄帝"),为什么不叫"白帝"、不叫"黑帝",偏偏就叫"黄帝"?因为土德在金、木、水、火、土中处于黄色。这张图是中山公园的社稷坛,我们发现连这个土也是五色的。所谓社稷,"社"乃土地之神、"稷"乃五谷之神,中国讲"社稷"其实就是国家的象征。那么"土"的文明形态它有什么优缺点呢?就是刚才说的:以社会群体道德伦理至上,更看重同一性,抑制个性,对异质文化很少有排它性,"土"几乎没有攻击性和排它性。但是"土"的特性决定了若国家内部不团结、成为一盘散沙,就会迅速没落;而一旦具有坚强的凝固性,则有着无比的发展潜能,很难被外来的力量征服。
道教文化的表征可以用"水"来比拟。"道"就像水一样:"水之性,天德之象也,养神之道也"、"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所以道家主张人应该象"水"一样,追求自如的、无拘无束的精神自在。"道"以生命的原始生态为终极归依,道家最怕束缚,最怕各种法律条文、伦理纲常,他注重身心和谐的生命质量,同时追求实用主义的智慧,崇尚个体逍遥、有审美的诉求(所以道家的艺术是最美的、最符合养生之道的)。道家象"水"那样善于迂回,但过于崇尚无为、忽视群体的精神,所以道家的人一般很容易脚底抹油、刺溜就跑掉了。刚才我们说,中国"土"的文明生态最怕分崩离析,而中国每逢乱世的时候怎么办?道家的所谓这些人物就会出山了,把乱摊子收拾好,收拾完之后,该干嘛干嘛去、刺溜又走了……因为道家的人更看重个体的自由,这是无可厚非的。
下面再谈佛教文化的表征。佛家文化的表征是什么呢?是"木",我这里用了一张图,拍摄的是"树包佛"的奇观,这得需要上千年的时间才会出现这种奇观,它代表了一种静止的状态、一种独立向上的生长力量。其实从文化地理上分析很简单:印度是热带地区,它不像中国的黄河流域,四季轮回比较分明,所以身为一个印度人,你就最好爱哪凉快哪凉快去,找到一颗树安静地在下边冥思苦想就行了,这是它的修行方式。修行者"沙门"在梵语中,就是"林栖者"的意思,而佛祖的诞生是在树下、成道是在树下、涅槃也是在树下。中国人很熟悉的一首偈子"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就是要求你要象菩提树那样去修行、去追求静止生长的生命力量。"木"的特性就是追求一种安静悄然的、独立发展的力量,它过于看重自我解脱,所以佛家最大的价值追求就是像树一样生长到最后"修成正果",它过于看重自我解脱、出离的倾向浓厚,忽视利益的驱动,虽然重视内省和反思,但是行动力弱。为什么呢?因为他追求的是一种静止的力量,没有攻击性(同时也缺少进取精神),相对也比较自私,追求自我价值、而对群体价值有所回避,这是佛教文化作为"木"的这种特征。
谈完中国的"三教",下边我们谈谈目前最强势的基督教文明的表征,那就是"金"。《圣经》说"然而耶和华知道我所行的路,祂试炼我之后,我必如精金"、并以金子的高贵来比喻上帝的道理:"耶和华的道理洁净,比金子可羡慕,且比极多的精金可羡慕"。同时还教导基督徒"戴上救恩的头盔,拿着圣灵的宝剑,就是神的道"。十字军东征的图腾就是一个方形的金色十字架,并以此为精神象征。"金"的文明生态使西方文化追求精神的高贵、而其高贵的另一面就是威严肃杀:金一旦拉长成为一个刃、成为"剑"的话,它既具有极强的团结精神、也有可怕的攻击精神。"金"型思维讲究规章制度、崇尚直线形的科学逻辑,因为金的紧密性、浓缩性非常强,边际很精确:丁是丁、卯是卯,一板一眼。因为"金"的属性是最难兼容的(犹太教、基督教文明对其他的文明情感很难兼容),容易形成单一价值的形态的政体。所以西方整个中古世纪是"政教合一"的体制,就非常有攻击性。后来他们才发明了一种政治制度叫"三权分立"(因为它的价值诉求有单一性倾向,必须要分开才能制约)。西方必须采取"三权分立",而中国必须采取集中专政制的管理,这跟各自的文化基因是有内在关联的。
谈完基督教,下面该谈伊斯兰教了。伊斯兰教的文化表征很明显是"火",为什么呢?整个中东地区,在佛教、犹太教诞生之前流行的就是拜火教,其思想源头是琐罗亚斯德的教义,就是崇拜火的力量。金庸的小说《倚天屠龙记》中所讲的"明教"的前身是"摩尼教",而摩尼教信奉的就是琐罗亚斯德一系的思想哲学。而此地区诞生的《古兰经》亦强调说"我已为不义的人,预备了烈火",还说"谁违抗安拉和使者,并超越安拉的法度,安拉将使他进入火狱,永居其中",《古兰经》告诫穆斯林"你们不要倾向不义的人,以免遭火刑"……我们统计一下在"光明"一词在经中出现了四十三次之多,《古兰经》在阿拉伯语中就有"光明"的意思(意指古兰经就像光明一样驱散黑暗、引导人类走向正义)。那么"火"的这种文明生态折射出其是燃烧者、牺牲者、毁灭者,所以它的信徒追求正义、最反感外来力量的压制、攻击性强,宁肯把自己焚烧掉,也要跟邪恶的力量相斗争,"火"的精神富有牺牲的情怀,但是重视行动而缺少谋略,过于强调力量、缺少柔韧的忍辱精神。这是"火"的文明的一个明显的缺点:重视行动而缺少谋略,
我们谈完世界主要我种文明生态,又得出一个表,就是基督教作为一种爱感文化,崇尚"情感的高贵",并用"金"来表示这种价值取向;伊斯兰教是义感文化,崇尚的是"行动的雄烈",我们以"火"来表示;儒家是德感文化,它追求"道德的厚重",我们以"土"来表示;道教(包括原始宗教),是乐感文化,它追求的是"灵性的逍遥",我们用"水"来表示;佛教(包括印度教),它是寂感文化,它追求的是"内省的坚韧",我们以"木"来表示。这样就得到一个表格,这就是世界主要五种文明生态的关系表。有了这个表之后,我们就会对世界上目前发生的各种文明冲突也好、中国历史的更迭兴衰演变也好,就会一目了然。
基督教文明与伊斯兰教文明遭遇,会出现什么结果呢?一个崇拜唯一的上帝、一个崇拜唯一的真主,大家都是唯一的,而宗教的排他性使他们必然产生这种"火克金局",这张911的爆炸图就是"火克金局"的一种形象再现。
那么中华文明与基督教文明发生对抗了,会出现什么结果呢?"土生金局",这是中国近代以来的的不平等条约图集,说明当你是一个弱土、碰见一个强金的时候,你所生产出来的好东西,就都被他拿走了。为什么?因为你的土太弱了,你是生他的,你制不住他,所以才会有割地、有赔款。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土"固然会分崩离析,倘若"土"的凝聚性增强的话,再强硬的刀剑也辟不开大地。所以除了文化基因上的生克关系,还要具体考虑到力量的对比关系。中华民族的这场伟大复兴,必须要看重内部的团结因素以使自己成为"强土"。
中华文明与阿拉伯文明之间是"火生土局",阿拉伯兄弟天生对我们就有一种亲近感,他宁愿把石油便宜卖给我们,也不愿意卖给西方世界。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他们的文化心理天然就愿意接受我们、亲近我们。所谓唐代的强盛,跟"丝绸之路"是有关系的。盛唐文明的一条血脉是什么?是丝绸之路,丝绸之路上我们拿些什么茶叶呀、瓷器呀、丝绸呀,阿拉伯世界的真金白银就交换过来了。而现在我们要开辟一条新的丝绸之路,那就是石油之路,因为中华巨龙要腾飞的话,巨龙的血液就是石油(液体的黄金)。所以说中国必然要和阿拉伯国家紧密合作,因为这是一个"火"跟"土"的相生关系。
基督教文明与道家文明之家的关系是"金生水局"。所以从这个世纪开始,随着中华文明的复兴,我们的道家文明会跟着复兴、并在西方大行其道。中国人就是"道道多":喝个茶讲究"茶道"、下个棋讲究"棋道"、写个字讲究"书道"、打个拳讲究"武道",看个病讲究"医道"……道家的这种文化形态是"水"性的,而当"金"与"水"相遇的时代、就是说西方国家会对我们道家的一些修身养性之道(什么花道啊、棋道啊、医道啊、武道啊、茶道啊……)都会喜欢,这是它的文化基因结构决定的。
佛教文明与儒家文明之间会形成"木克土局"。中国的盛世时代都是伴随着佛教的兴盛而衰亡的。就是说,佛教一旦成为一个国家皇室的主流意识形态的时候,对于国家将是灭顶之灾。原因很简单:佛教追求自我的解脱,而儒家追求的的是一种群体价值的最大化,它们在价值取向上是相克的,所以会形成"木克土局"。
我们把前边的几个主要文明生态的相互冲突的内在关系,作了"五行"思维下的形象比较后,在这里必须指出:单一(或单边)价值观是文明生态的最大危害。我们的很多宗教徒,往往只知道自己的宗教信仰,而对其他宗教一无所知,而"只知一种宗教者,其实一无所知"。更进一步说,我认为"单一的宗教体系内没有真理、单一的价值体系内没有信仰"。所以我们要以一种包容的、开放的、博大的情怀和视野,去打量、接受其它世界的文明生态。世界上所有的文明都有它生存的价值,我们没有任何理由以我们大国主义的、沙文主义的态度来攻击其他文明。
那么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内在基因结构如何?我们传统上有儒、道、佛的文化精神,分别代表"入世"的、"顺世"的和"出世"的价值主张,所以中国的文化基因是入世、顺世、出世并行的,这就决定了我们不会有爆烈的民族性格、不会有偏执型的人格、不会有攻击性的国家意识。
正因为如此,我们提出中国文化的战略(中华民族文化伟大复兴之路)对内要"儒道互补"(为什么呢?因为当"土"分崩离析的时候,是"水"使它重新凝聚);对外需"儒伊连横"(中国和阿拉伯国家要连横。你看我们的国旗,红黄两种颜色组合而成,就是一个火生土的格局,与其这是天意,不如说是我们的思维惯性、文化基因决定的)。
"五行"思维还提倡"以和为主"的文明生态,就是说"和实生物,同则不继",这其中的关键是"五行之所和也,和则乐,乐则有德,有德则邦家与",可见"五行"之生克关系的实质并不在于对立、服从、垄断,乃在于"和",五行协和、阴阳和合,是中国人所追求的最高境界。
世界不会大同、万教不能归一,我反对"世界大同"的主张,所谓"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每个花花草草都有盛开的权利和尊严才是春天,所以我们要遵从孔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教导,这是人类最大的一个道德理念,称为"黄金规则",我们必须在尊重"自然生态"的同时,也尊重"文明生态"。
随着中国的崛起,中华文明应该重新振奋其精神气度,文化的崛起将是导致我们这个民族重新崛起的重要保证与核心体现。自重并珍视自身的文化传统,我们的自信心就会提升。(李林,江西省社科院宗教研究所研究员,清华科技园文化专员,本文根据李林在2008中国化管理思想论坛年会的演讲录音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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